2008-06-06

犧牲「專業」的繞道

刊於信報2008年6月4日「專業眼」)

「若我們喜歡的話,可以把維多利亞港填平,然後再挖起。」上星期出席了一個有關政府填海政策的論壇,其中一位講者引述多年前一名官員的說話。論壇中的一眾講者,最少也有十年以上保護維港的「資歷」,亦即有十年以上與政府周旋的經驗。他們那天一張接著一張沮喪但不絕望的面孔,連同那官員「填平維港」的震撼言論,印證了又一個大衛與哥利亞的故事。

「凌駕需要」? 誰「凌駕」誰?
這威嚇要「填平維港」的哥利亞,卻原來在面對財團時,可以馬上變身侏儒。與長實合作於北角海旁興建酒店的福利置業,乃中華總商會名譽會長何世柱的家族公司,因指地盤受填海影響,早前向城規會提出反對,但不獲接納,遂入稟高院申請司法覆核,阻止建隧道方案提交特首會同行政會議審批。酒店地盤位於北角油街15至17號,前身為福利貨倉,福利置業在05年6月獲批准改建酒店,已補地價9.42億元,與長實合作發展酒店,並承諾將臨海部分地皮興建文康旅遊設施,政府則保留將來擴闊東區走廊時使用該地的權利。政府的顧問曾就繞道工程提出「建天橋」和「建隧道」兩個建議; 共建維港委員會最後只採納隧道方案諮詢公眾。福利置業指,城規會沒有考慮填海較少的建天橋方案,違反《保護海港條例》,並指政府專家沒有證明填海有凌駕及迫切的需要。由於計劃中的淺水隧道出入口正處於酒店項目的臨海位置,福利置業指有二千多平方米地皮會被政府收回,項目未能根據批准圖則建停車位,最終可能因而不獲批入夥紙。

據媒體報導,政府仍在研究會否作出抗辯。但有官員私下表示,政府已因此而喊停所有與上述隧道有關的工程,甚至研究暫停整個中環灣仔繞道工程,打算在初期只建地面的配套路段。

若這官員的說話屬實,則政府一直以來堅持填海與「臨時填海」都有「淩駕需要」的理據豈非都不攻自破了? 政府當日以鐵腕手段拆毀天星與皇后碼頭的理據豈非都是謊言? 若政府真心相信興建中環灣仔繞道是解決交通擠塞的唯一辦法,為甚麼要因為一個財團的幾個停車位,而犧牲七百萬市民的利益? 難道政府施政的最高準則,就是財團的面色? 是因為財團才是特首的選民而市民不是特首的選民嗎?

我們希望政府盡快與財團達成協議,以免把影響廣大市民的工程一拖再拖; 亦鼓勵財團應以公眾利益為大前提,畢竟做生意不是朝夕的事,幾個停車位難道比品牌與商譽更值錢?

沒有道德算不算專業
更讓人憂心的,是專業人士在海濱與城市規劃等關係到社會整體長遠利益的事件中,到底擔當甚麼責任(我不想說「角色」,因這不是在演戲)。香港規劃師學會於五月廿三日致規劃署的中環海濱設計意見書中,以高度讚美政府的諮詢文件為起首,說「本學會是十分滿意」; 之後的段落中,學會就功能佈局與具體用地提出了另外八點建議,理據是「主流意見」如此,但沒有解釋這「主流意見」到底如何得出。我們要質疑的是,既然學會有多項與政府主張不同的建議,為甚麼要在文首急不及待的說「本學會是十分滿意」如此諂媚? 如果你已「十分滿意」的話政府還要不要聽你的八點建議? 說那八點建議基於「主流意見」,但它是源自一個嚴謹的業內民調還只是學會委員會的意見? 建議又為甚麼只是基於「意見」而非基於科學化的、專業的評核? 尤甚值得關注的是,意見書說「主流意見是支持八號用地的概念A的安排,把舊皇后碼頭的功能再活現於社會。並希望在皇后碼頭的舊址範圍,設置紀念雕塑或用地,讓歷史的足跡意識上可以在原址留下來」,這與他們當天贊成原址保留皇后碼頭的意見完全矛盾,作為一個「專業學會」他們實在有責任向公眾解釋前言不對後語的理據。

如此水平的意見書,不應出自一個我們一向尊敬的專業學會之手,難怪好幾位正氣的規劃師朋友大呼尷尬。專業人士之所以被稱為「專業」,在於說出事實真相,在於遵守普世道德與價值。如果披着「專業」的羊皮,幫着政府說謊,令市民受害以自肥,這與二次大戰時技術一流地做着活人實驗的納粹與日軍醫生沒有分別。你不會願意稱他們為「專業」。

如果政府遇到財團即彎腰,如果專業人士遇到政府即彎腰,香港的前途在哪裏? 你願意留下這樣的社會給下一代嗎?

2008-06-01

貪慕虛榮的熱血青年

(Photo:4Gats/Lonely Planet/National Geographic)

(刊於08年6月CUP雜誌)

「為甚麼你會幹品牌這一行的?」

「有問題嗎?」我邊喝着那淡得過份的sangria邊問 ─ 是問還算是答呢? 朋友的問題這麼突如其來,我條件反射之下如此回應。那是一家翌日就要關門大吉的西班牙餐廳; 知道它要結業了,便與朋友來試試。那sangria真有點掃興。

「你知道這餐廳的死亡原因嗎? 單看它的食物大概還不至於此,但問題是它定位很不清晰。它開在這條小橫街,令它不敢走高級路線,所以裝修有點港式,服務也有點港式。但它又不是走平價路線,便宜得會令顧客甘心將要求調低。結果自然是令客人無所適從,令自己做不下去。若它挪過一點,開在數條街以外的和昌大押旁邊,調整路線,命運會完全不同。」職業病又發作了。

「唔…… 那為甚麼你會幹品牌這一行的? 我的意思是,這一行是你本來的選擇嗎?」牛肉與鴨腿兩款tapas,味道還不錯。

「那只是一個又一個的偶然,好像誤打誤撞便走到今天。本科讀的是工商管理,畢業時亂石投林甚麼工也投考; 結果我有興趣的公司對我都沒有興趣,只有McCann Erickson給我聘書,便『誤墮』廣告界。那時候的McCann Erickson中國部,與設在銅鑼灣新寧大廈的巨型香港部割裂,孤苦伶仃的瑟縮在旁邊嘉蘭中心的一個小單位,總共才只有幾名員工。四年間按行業文化跳槽又跳槽,直到有一天,在公司工作至午夜時,耳際響起一把聲音:『你拼死的日捱夜捱幹嗎? 你做的,對這個世界一點好處都沒有!』第二天便遞了辭職信。」

「然後呢?」接着上桌的paella,很普通,在那很不西班牙的背景音樂中顯得更窘。

「還沒有來得及多想前路問題,我的客戶『藍血可樂』便抓了我過去幫忙。其中一個任務是協助他們把中國市務部移到上海去。完成後,老闆問我要不要把自己也移到上海,繼續藍血下去,我自然是不願意了 ─ 在那個出差到大陸還有hardship allowance的年代。『對世界一點好處都沒有』的問題仍未找到答案,有朋友告訴我『二弟銀行』急着找人做企業傳訊,叫我試試看,這樣便一做三年,才轉投現在的公司,兜兜轉轉還是在做品牌。」

「一邊的你是一個修讀中國文學的熱血青年,一邊的你卻在做着品牌建設這樣最鼓勵浪費最教人貪慕虛榮的工作,都說你很複雜。」

「虛榮? 不是虛榮,而是虛幻。第二家工作的廣告公司,那時還好歹是一家4A’s,數年前卻從地球上消失了,那老闆也死了。第三家工作的廣告公司,那時座落太古城; 現在那幢大廈早給拆掉了,每次經過那兒,看不見舊時虛擲了幾許青春的地方,彷彿那些年月從來不曾存在過,那些工作至深夜的集體牢騷從來不曾存在過,那些與創作部性格巨星的刀來劍往從來不曾存在過,那些與客戶的電話火併從來不曾存在過,那張貼在辦公室牆上、教我哭了一夜的『西裝部不如低薪妓女』的剪報也從來不曾存在過。『藍血可樂』在香港幾乎消失了;『二弟銀行』的顏色一變再變,當年的美女老闆早轉投『大哥銀行』去了。那幾年的光景,虛幻得像發生在寒武紀的故事,或是《聊齋》裏那些書生一覺醒來才驚覺已煙消雲散的『昨夜的瓊樓玉宇』。」

點了咖啡,端上來時另附一小瓶牛奶。記得到西班牙的第一天,在咖啡店買咖啡時不知道人家是不會自動附上牛奶的,那賣咖啡的老伯又不懂英語,我說了老半天他還搞不清我要加牛奶,結果我被迫喝了一杯超濃黑咖啡,苦不堪言; 之後第一時間找人問「加奶」怎麼說,啊,con leche,心想別的西班牙語可以不懂,這句不可以不懂,否則未來幾天怎過……。

「何以說得那麼無奈呢? 結果你不只是繼續做品牌還要教書也在教品牌 ─ 即是說你是真的喜歡這行業了?」

「要做便做得最專業吧,否則便是浪費時間。我是這樣相信的。不能說品牌建設是『最鼓勵浪費最教人貪慕虛榮』,如果所有品牌 ─ 包括商品品牌、服務品牌、人物品牌、國家品牌、城市品牌 ─ 都能拿出真心做好品牌建設的話,就是說大家都在不斷的自我完善,這個世界便會變得很美好。教書嘛,最初只是朋友找我幫忙; 一路教下來,才發現它的最大好處,正是透過重新整理所學所知與經驗,為自己搞清楚品牌建設的真正意義,為自己袪除『對世界一點好處都沒有』的心魔。也是一個誤打誤撞。」

不知道朋友是否明白我在說甚麼,還是仍然覺得我很人格分裂。也許下一次找一家好一點的餐廳,他會理解得好一點。

2008-05-20

至少讓孩子安全 -- 無國界工程師





(蘋果--孩子還拿着筆!/路透社/蘋果/美聯社/路透社--天怒人怨!)

(刊於08年5月20日信報)
「每晚睡前我都會去看小女兒一眼,看她睡得可安穩;她睡着了還是蹬手蹬腳的,但表情總是很安恬。早兩天報上登了一張照片,一家倒塌學校的瓦礫中找到幾個小學生,全死了,但看來就像睡着一樣……。我受不了。」一位工程師朋友,在四川大地震後這樣告訴我。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看到小孩子受難,誰不心如刀割?

五月十二日下午,四川發生黎克特制八級大地震,災區範圍廣達十萬平方公里,相當於一百個香港的面積。至執筆時死亡人數已增至三萬二千多人,二十二萬人受傷,估計已被埋的失蹤人口無數,最終的遇難者數目恐怕以倍計。專家估計三分之一的死者是兒童。大家難免會將今次地震跟三十二年前死了二十四萬人的唐山大地震相提並論; 三十二年過去了,天災仍然難測,但人禍難道不可免嗎? 我們無法知道下一次的大地震何時再臨這片苦難大地,但在傷痛之餘我們是否應該吸取教訓,讓同胞特別是孩子們不再受蹂躪?

誰來守護孩子?
在都江堰河邊一幢倒塌的民房,救援人員挖掘出一名年輕媽媽與幾個月大的嬰兒。母親已死,但懷中女嬰仍平安無恙在吃着母乳 ─ 女嬰正是靠死去的媽媽的乳液與保護存活下來。不遠處的災場,搶救人員發現一名女子屍體,她雙手扶地撐着身體,身下是一名三個月大、正安詳入睡的男嬰; 他身邊放了一部手機,屏幕上顯示着母親留給孩子的遺言:如果你能活着,一定要記住我愛你。天下間哪個母親不是這樣拼死的守護自己的孩子? 在母親懷中的孩子哪個不是這樣的安全?

但當孩子不在母親身邊,例如上學去了,誰來守護他們? 孩子就像一個一個的麵粉團,毫無自我保護的能力,所以我們當然期望代為看守孩子的人與場所,都至少可以確保孩子的安全。這是最基本最合理的期望,也可說是一種契約。在文明社會,例如香港,我們從來想也沒有想過學校建築是會不安全的; 但原來學校建築安全並非必然。據最新統計,四川大地震中近七千間學校倒塌,而且大部分是徹徹底底的塌至體無完膚,以致無數師生慘被活埋。雖然按《中國建設部建築抗震設防分類標準》,成都至北川一帶的建築物必須能抵禦七度烈度的地震,而根據2004年頒佈的最新標準,教育建築中人數較多的幼兒園與小學屬於乙類,應較一般標準高一度,即達到抗震設防烈度八度的要求; 但今次地震在農村和偏遠縣鎮造成大傷亡,一方面是由於標準不夠高而震央地區的烈度已超出設計的承受極限,另一方面亦反映當局對廣泛地區的建築安全疏於監管。中央也不排除當中涉及偷工減料的「豆腐渣」工程。豆腐渣教學樓的問題包括樓頂不用鋼筋水泥灌注而非法改用預製板、石屎中的鋼筋不合標準、牆身和每層樓地板接位有縫口、校舍違反建築條例樓高超過五層等等。活埋了近千師生的都江堰聚源中學,樓高五層的校舍在地震中整幢倒塌,連正在營救被困學生的國家地震局救援人員,也忍不住狠批校舍是典型的豆腐渣工程,指建造者要為死傷者負責。中央已表明,救災完結後將嚴肅查處。

「無國界工程師」人道支援
僥倖逃過大難的孩子,社會有責任讓他們好好活下去,而其中最重要的是讓他們盡快重新上學,在學習與群體生活中慢慢治癒心靈創傷。但我們更關心的是新建的學校必須要安全,尤其在貧窮落後的地區。因此「公共專業聯盟」與「普選工程連線」正積極籌備在本港成立人道組織「無國界工程師」,招募有心的義務工程師和專業人士,聯同苗圃行動等機構參與重建農村學校,並支援其他組織的人道工作。「無國界工程師」參考世界各地的相關組織,讓本港工程師可利用專業知識,直接參與救災與重建,長遠改變災區學童的命運,開拓人道工作的新一頁。「無國界工程師」將朝着四大目標進發:一) 建立人道工程師和專業人員名冊;二) 向人道組織就救災及重建提供工程及技術支持;三) 支援貧困地區滅貧發展工作;四) 提升工程界對救災和對貧困地區支援發展的能力。

在天災面前,人力何等渺小,但是,路還得走下去。所以在上週日舉行的「無國界工程師」第一次籌備會議,四十名工程師和建築師懷著謙卑的心情走在一起。香港的專業人士,能否多走一步,讓更多同胞免於苦難?

報導說,災區連日不斷傳來的鞭炮聲,是當地習俗,示意從廢墟中挖出的屍體被親人認領了。我希望在不久的將來,我們聽到的,是重建的農村學校落成日所燃放的鞭炮聲。

2008-05-07

你想飛到哪裏去?

(刊5月號CUP)
上星期,在梁文道的節目中談到最近的「東航自毀品牌事件」。

3月31日至4月1日,東方航空二十一班從昆明飛出的航班 (即總數223架飛機的近一成),飛抵目的地上空後,機長聲稱「氣象原因」不適合降落,便載着乘客原機飛返昆明。東航雲南分公司的機司向傳媒透露,這是部份機司不滿工作待遇而採取的工業行動; 但東航多名負責人第一時間堅決否認,聲稱班機返航純粹是天氣原因,既是意外也是巧合。直至事發後一周,即4月7日,民航局公佈初步調查結果後,東航終於改口承認部份班機返航和天氣無關,並勒令有關機司停飛,兩名分公司負責人被停職。東航還舉行了一場「員工職業操守誓師大會」,向社會保證「誠實守信,竭誠為旅客提供優質服務」。

醜女面上的脂粉
都說品牌建設等於一段關係的建立,跟一對情人的關係一樣,只能築於誠信之上,即是不能說謊、不能違反受眾與普世的價值觀與道德觀。在東航管理層矢口否認工業行動的那一刻,品牌已給自毀一半; 整整七日後給人家踢爆了才灰頭土臉的認罪,品牌再給毀掉四分之一; 強迫員工在風吹雨打中前後三行一字排開的朗讀甚麼宣言,更是把全世界都當白癡了,品牌餘下的四分之一再給毀掉,點滴無存。有怎麼樣的管理層就有怎麼樣的公司文化,有怎麼樣的公司文化就有怎麼樣的員工,就有怎麼樣的品牌。品牌從來不是飄在半空中的幻影,不是浮在水面的泡沫,更不能是醜女面上那層厚厚的廉價脂粉,而是公司歷史、公司願景、公司文化、管理層、員工、產品、服務等等的真實再現。是經年累月的努力,是上下一心的打拼,是真心實意的自我完善。

一字記之曰「沽」
不是要將品牌建設偉大化,但這確是事實 ─ 在這愈來愈透明而受眾也愈來愈聰明的商業世界,品牌建設與「企業管治」已不能分割。這次「自毀品牌事件」,暴露了東航企業管治之不濟,也就正正解釋了她何以業績持續見紅: 2005年除稅前虧損5.77億元人民幣,2006年虧損36.16億; 2007年賬面上賺了2.68億,像是由虧轉盈好不厲害,但這所謂盈利其實只是人民幣升值帶來的匯兌收益,若扣除此大筆匯兌收益,則去年業務實際錄得十億元的虧損。難怪大行如瑞信與美林都建議沽售。小股民的沽售行動對公司影響倒還不算太大,但大投資者的決定呢? 新加坡航空夥同淡馬錫財團去年曾有意入股24%,但相信現在他們或要三思,若非有極大的折讓恐怕也難重提交易。相比機司的待遇要求,那是多少萬倍的損失? 這條數到底管理層是怎樣計算的?

小股民也好,大投資者也好,不喜歡的話不買她就是了,反正選擇多的是。但乘客卻未必有選擇。國內的航空業並不開放,而東航是三大之一,在上海更是龍頭,乘客要飛的話可能真是沒有選擇的餘地,近四千萬人(次)只能乖乖把性命交到她手上,然後由上機的一刻便一直祈禱直到安全下機。品牌建設的大前提之一是要有真正的受眾而受眾真正有選擇; 在東航的個案中,真正的受眾不知是誰(管理層心中的受眾是政府還是乘客?)而乘客沒有真正的選擇。那試問品牌建設從何談起?

拖累國家品牌
東航事件無可避免地也影響到國家品牌。世人會想: 是怎麼樣的社會怎麼樣的國家,會教養出這種野蠻的公司、野蠻的管理層與野蠻的員工? 連上市公司都如此違反普世價值與常理、視人命如草芥的話,在其他看不見的角落,又正在發生怎麼樣的事? 人家難免又會馬上聯想起近日的西藏抗議與奧運聖火傳遞的「藍衣惡霸丟架事件」,那中國政府就算如報導所說,聘用國際公關公司在奧運開幕前修補(repair)形象,終究也徒勞無功。

國家之所以需要品牌建設,一是希望人民可享有高質素的生活,二是希望吸引其他國家的遊客、傳媒、投資者、高質素移民。兩者加起來,終極目標是令國家於環球競爭中可持續發展,免於末落。「修補形象」以令單一活動(奧運)好看一點,並非品牌建設的存在理由。

東航要飛到哪裏去,我們的國家要飛到哪裏去,在乎主事者的心與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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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1)上一期的《杜麗娘的501與Prada》一文中竟給貼上了一張544的照片。天啊,為甚麼是544而不是501? 雖然一般女孩子穿flare或boot cut的544比穿501要好看,但杜麗娘有杜麗娘的堅持。看後我沮喪了老半天。特此代杜麗娘向編輯大人抗議。
(2)看了《杜》文後,有朋友怪責「你為甚麼沒有寫她穿甚麼上衣」,有問「她愛到甚麼餐廳」的,有說「斑點狗更適合她」的,更有朋友開了這麼一張清單:「內衣: Agent Provocateur(吓?!?!); 外衣: 購自倫敦的跳蚤市場; 護膚品: Kiehl's; 波鞋: Nike(bingo!)」。謝謝大家的創意。

2008-04-12

城市品牌建設與關東糖

(刊於08年4月9日信報)
「真實的北京正在消失,連一塊關東糖都保不住了。」從北京新鮮出爐的國際機場接我往酒店的司機小甄,邊駕駛邊慨嘆,說北京天天都有新的高樓大廈「從天而降」,但代價是傳統文化與精神面貌一一給連根拔掉。小甄告訴我,他心愛的關東糖又稱飴餳,其歷史可追溯至公元前一千年; 這糖堅硬無比,吃時須用菜刀劈開,質感重中有細 ─ 像極北京人的傳統個性。關東糖是農曆十二月廿三、廿四日祭竈的祭品之一; 竈指灶神,相傳玉帝派他監察每戶行止,從而決定各人禍福,故可說是「特務」的一種; 百姓以關東糖祭竈,是希望竈君「不要亂說話」。今時今日,卻已買不到關東糖了。

不是形象工程
上星期到了北京一趟,為組織部給北京官員舉辦的五天工作坊主講一節城市品牌建設。講題是「品牌建設: 不是形象工程」,開宗明義要學員們理解城市品牌建設的終極目的。城市品牌建設,跟一般商業及人物品牌建設原理相同,意即以「跟競爭對手清晰區分」為方法,與受眾建立「真摰、牢固、恆久不變、無可替代、不容剽竊的關係」; 能做到這點,則品牌可以超越時間、超越受眾客觀條件的改變(如年紀、收入、身份、閱歷)、超越產品特質(如品質、技術、包裝)、超越偶發過失、超越價錢、超越人事變動、激發內部力量。

既然有這麼多的好處,每個城市自然都應該做品牌建設。但首先一個城市必須要符合一系列的大前提: (一) 品質良好(不好的便要馬上改善); (二) 與時並進; (三) 恪守誠信(不能說謊、不能違反受眾的/普世的價值觀與道德); (四) 品牌「人格」表裏如一、前後如一; (五) 要有真正的受眾而受眾真正有選擇。做不到這幾點,則城市品牌建設無從談起。

北京不單是一個城市。作為首都,世人自然把她與中國政府畫上等號,亦即城市品牌無可避免與政府品牌掛鉤,令北京建設城市品牌增加了難度。看看日前《金融時報》指中國政府由於對國際傳媒的報道、特別是全球為西藏抗議所作的聲援感到憤怒,故會聘用國際公關公司,在北京奧運開幕前修補(repair)形象,便能理解。但若只把心思放在表面的「形象修補」上,將無異於皮相化妝,終究也徒勞無功。美國民意調查顯示,中國已取代了北韓成為美國人眼中「美國最大敵人」的第三位,皮相化妝恐怕幫不上忙。

可持續發展已成普世潮流
在講課後的討論中,學員的熱心投入與着緊令我不無感慨。他們有問「奧運能否幫助北京建好城市品牌」的,有問「城市品牌應建構於新的東西還是舊的東西之上」的,有指出「一個城市不把可持續發展放在首位的話只有死路一條」的,更有激動表示「老百姓的福祉是唯一依歸」的。

他們說得好。城市之所以需要品牌建設,一是希望對內凝聚,令城市的組成部分 — 市民 — 可享有高質素的生活,從而樂於成為品牌的一部分與持續推動者; 二是希望對外吸引其他城市及國家的遊客、傳媒、投資者、高質素移民。兩者加起來,終極目標是令城市於環球競爭中可持續發展,免於末落。試問一個沒有市民願意生活下去的城市,如何持續發展?

我難免想到香港。香港市民早已明白可持續發展的重要性,所以近年愈來愈積極參與社會事務。對照之下,也學會把「城市品牌」掛口邊的香港政府卻無視世界大潮,選擇往後退。世界大潮是甚麼? 去年的「全球最宜居住城市選舉」,評審指標為: 歷史文化遺產保育、環保、社區可持續性、健康生活模式、未來規劃。香港政府卻以「親疏有別」為第一考慮,故意把社會上提出的無數良好建議都拋到垃圾桶,把香港最珍貴的公平原則肆無忌憚的踐踏。月前政府給揭發五年來低估了空氣污染物基數五成,是為誠信問題一例; 近日的懷疑官商攜手「掠奪公共空間」事件,又是一例。這就難怪連科索沃這個失業率高達百分之四十五、近四成人口每天收入不足十八港元的貧窮小國,於去年底的前途談判中,也斷然拒絕塞爾維亞提出的「以香港的一國兩制模式管治」。人家的白眼,能否成為港人求變的動力?

回港後,發了個電郵給小甄:「正如杏仁餅(mazapán)可以成為西班牙杜麗多城市品牌的一部分,我相信有一天你會找到關東糖。記得留一塊給我!」

2008-04-04

五四四



(上)白先勇的杜麗娘 (中)白雪仙飾演杜麗娘 (下)梅蘭芳飾演杜麗娘

很累的一天. 大早陪客戶到新界拍電視節目, 在那雨粉中爬了好一段山路, 經過數十個山墳, 不算是愉快的經驗. 中午堅持要到銅鑼灣翔太去, 吃了一大碟壽司以補償補償. 然後, 在街頭翻閱剛買的CUP, 看看文章出得怎麼樣 -- 卻見到我的 "杜麗娘的501與PRADA" 一文中竟給貼上了一張544的照片! 天啊, 為甚麼是544而不是501? 我沮喪得說不出話來. 然後一直工作至11時. 回家路上雨粉依然. 回家後還得與客戶gmail chat去鼓勵其士氣與調校心態. 沮喪啊, 都怪那張544.

2008-03-31

杜麗娘的501與Prada



(刊於08年4月號CUP雜誌)
如果杜麗娘活在今天的香港, 會是怎樣的一個女子?

杜麗娘那奼紫嫣紅的牡丹亭故事, 是從小聽到大的了, 但一直沒甚麼感覺, 絕不像對《紅樓夢》的一見傾心不能自拔。直到三年前的一天, 正在上明朝戲曲的課, 我的一雙耳在聽老師講解, 眼睛自顧自的看着書中〈尋夢〉的一齣, 看到杜麗娘正幽幽的唱着「似這等花花草草由人戀, 生生死死隨人願, 便酸酸楚楚無人怨……」(江兒水)。我似聽到杜麗娘年輕美麗的歌聲, 我其實聽到湯顯祖遲暮沙啞的歌聲。在一個不自由的時代唱出的自由歌聲。就在那百分之一秒間, 我感到心臟抽搐了一下, 然後, 眼淚不受控的掉下。為免嚇壞老師, 以為我會像杭州女伶商小玲一般, 演出《牡丹亭》時唱畢這曲即肝摧心碎, 倚地氣絕而死, 我忙低下頭來抹眼淚。從此, 像按了按鈕一般, 愛上了《牡丹亭》。說得準確一點, 是愛上了湯顯祖與他的化身杜麗娘。

品牌是消費者的個性投射 ─ 包括已有的個性, 更包括未能實現的、最真實的、最原始的潛藏個性。一個人使用甚麼品牌, 既是「同『性』相吸」(品牌只會吸引個性相同的人, 或人只會使用與己個性相同的品牌), 同時也像你在Facebook自己Profile一頁中展示你加入了甚麼group、支持甚麼cause、正看甚麼書、喜歡甚麼車、誰是top friends、甚至top friends的裝飾外框究竟是用奧巴馬的一款還是希拉利的一款。所以, 我常想: 徹頭徹尾現代氣的杜麗娘若活在今天, 她會是使用甚麼品牌的一個女子? (我不會想現代版林黛玉會是怎樣的, 因為她絕對outdated, 頂多活到三十年代便要死掉。)

Stay True!
杜麗娘愛穿着誕生於1873的Levi’s 501 (那是湯顯祖死後256年), 每天在大學校園裏昂首闊步來去如風。身高五呎八吋卻只有109磅的她, 501穿得好看自是沒話說的, 教你覺得「牛仔褲本來就應該是這個樣子的啊」。她的直長黑髮也極配合501。她是天天的穿, 只是有時是淺藍色, 有時是半深不淺洗水藍, 有時是深藍色, 也有灰黑的。倒沒見過她穿其他牌子的牛仔褲, 準確一點是沒有見過她穿其他的裙或褲 ─ 這麼的一往無悔, 杜麗娘就是杜麗娘。她說:「你沒看到牛仔褲背後腰帶位置的Two Horse Patch雙馬印章嗎, 從1886年起所有Levi’s都釘上了這印章, 上面有兩匹馬正試圖將一條Levi’s撕開, 而這野蠻注定徒勞無功, 因為打上鉚釘的Levi’s超級強韌啊! 我就是愛看那兩匹馬的沮喪模樣。」我知道, 她愛的其實是Levi’s的實在、純粹、斬釘截鐵的德國精神 (始創人Loeb Strauss是三藩市的德國移民) 與自由自主開天闢地的美國精神, 與501不遮不掩的 “Stay True” 宣言。你知道, 杜麗娘走入地府挑戰十地閻羅王殿下那胡判官時, 必然是穿着501, 就如六十年代美國青年穿着501出席胡士托與反政府示威, 也像1989年的德國青年穿着501推倒罪孽深重的柏林圍牆 (可憐我們89年的北京學生一定不是穿着501, 因為他們實在太窮了, 窮得甚麼也沒有, 只有命一條)。今天的湯顯祖必然也是穿着501, 因他的人生信條是不惜代價堅持要做「真人」, 這解釋了他為何要創作《牡丹亭》並把理想寄託於「真人」杜麗娘身上。Stay True的心, 隔世連軌, 異域同途。

愛好是天然
但這不等於杜麗娘不愛美。她正是被花園裏的春光之美開啟了給禮教封閉的心靈,才驚覺自己從來沒有真正活過。所以往後的驚濤駭浪刀山火海, 都源於「美」一字。一個人必先要極愛自己, 才知道自由的可貴, 因他明白「無人可比我更好地掌握我的命運」; 而杜麗娘若非愛自己到了極致, 也不會幻想一個柳夢梅出來, 作為自己追求自由的媒介。所以湯顯祖特別以杜麗娘的愛惜自己的美貌來帶出她極愛自己這一點 ─ 這亦呼應着《牡丹亭》的藍本、宋話本《杜麗娘慕色還魂》的「慕色」。你看她在〈驚夢〉中對自己的美有如此的深情妙賞:「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兒茜, 艷晶晶花簪八寶填, 可知我常一生兒愛好是天然」(醉扶歸)。這「愛好」的意思是鍾愛美麗的東西。

愛美麗的杜麗娘, 除了天天穿着501外, 也天天背着Prada肩袋。她愛Prada的聰明漂亮、不浮誇、不說廢話、藏於細節的品味、女中有男的撲朔迷離, 最重要的是那一點點的「童真」。你可知道, 湯顯祖信奉的左派王學, 主張的重要思想之一正是「童心」。不過「童真」這回事放到身上, 真是要拿捏得準確, 多一分便變了白癡。一週七天, 杜麗娘輪流背着七個Prada肩袋, 三個黑色的, 還有啡色的、米色的、橙色的與粉紅的。不管春秋, 不分晝夜, 從來都是那七個Prada肩袋。她對肩袋的態度倒也很隨心, 總是塞滿了書報、麵包、樽裝水與大堆雜物, 也總是隨意掉在地上。

細看七個肩袋, 那幾個皮製的, 挽帶都有被咬過的痕跡, 她說:「我的貓不知怎的, 都愛咬我的肩袋; 或許下一次我應該改養狗。」我想, 她養的會是西伯利亞雪橇狗。藍眼睛的。

(相片:青春版牡丹亭)

2008-03-03

人物品牌信望愛

(刊於08年3月號CUP雜誌)
這陣子聽到一些美國朋友在嚷:「奧巴馬好型呀! 我一定投俾佢,可以嘅話我想投兩票添!」又聽到一些台灣朋友在嚷:「你嚟台灣睇大選啦! 我哋一齊去同馬英九影相!」

不要以為說話的都是女孩子。堂堂男子如此嚷的,肉緊程度不亞於女孩子。我不識趣地問:「奧巴馬嘅政綱同希拉利有咩唔同?」、「馬英九今次有咩突破?」他們的答案總是理直氣壯的「唔知!」

他們的「唔知」不足為怪。一般選民作投票決定時,常會處於如此的「唔知」狀態。這不是無知,反而很合理。去年到台北看選舉時,藍綠陣營的資深選舉策略人員都異口同聲的說: 選舉是搞煽動,不是講道理、不是搞辯論、不是打官司。這句話真是一矢中的。聽起來很土包子,但其背後包含了一連串的道理:

(一) 假設最後是一對一的選戰,兩人的言行政綱也沒有犯大錯,則通常各有三成鐵票,剩下的四成游離票便成了勝負關鍵;
(二) 鐵票選民中,一部分已理解及認同你的理念與政綱,另一部分雖不太理解你的理念,但基於千奇百怪的原因,已一往無悔的愛着你,所以你不須再去向他們講大道理,反而應以真情去進一步鞏固這段關係;
(三) 游離選民中,一部分是知道你的理念但那理念打動不到他的心 (雖然他沒有立即投向你的對手),所以你還是要動之以情; 一部分是不知道你的理念,原因可能是他的個人限制 (例如教育、經驗、理解力),又或是他接收訊息的渠道受阻 (例如有很多選民告訴我: 每天只有數分鐘時間閱報,只夠看大標題; 或只有空看幾分鐘的晚間新聞),那你更不能長篇大論的講道理。
(四) 由於這種種限制,游離選民對你不熟悉,因此會以他接收到的非常有限訊息,去「想像」一個你。在這個「想像」的過程中,他會基於個人經驗及邏輯去天馬行空的無限演繹,自我催眠,然後深信這個就是你。這很合理,很合乎他的世界的道理,也完全合乎我們所信奉的「傳訊理論」中的「受眾總在無限噪音的干擾中接收訊息與解碼」。你的責任是以最簡單、直接的訊息,直攻他的心,讓他可以無偏差的去「解碼」,去還原一個理想的你。
五) 這個「直攻心臟」,就是藍綠選舉策略員所說的「煽動」,近乎我們做品牌建設的所信奉的第一真理: 與受眾建立一段真摰、牢固、恆久不變、無可替代、不容剽竊的關係。

千奇百怪 無理之理
在一次選舉後,有選民一臉不悅的告訴我:「有次喺街頭同佢握手,佢隻手軟棉棉咁; 最憎人握手握得咁冇誠意!」結果她投了對手候選人一票,雖然她不知道那對手候選人的政綱與為人如何。在另一次選舉後,有選民向我解釋她的投票決定:「佢應該係一個好人。有次佢落區,我近距離見到佢望住太太嘅眼神好深情。咁嘅人一定唔壞得去邊。」在台灣的一個選舉中,一名缺乏經費的候選人,天天大早跑到街市去,對着師奶阿叔大嬸公公婆婆大唱《愛拼才會贏》,跑遍所有街市,結果勝出了。這些都印證了上述的幾個道理 ─ 選民自有他自己的一套邏輯,候選人以真心誠意做好品牌建設最重要。

奧巴馬是個好例子。《紐約時報》專欄作家Paul Krugman說 "the Obama campaign seems dangerously close to becoming a cult of personality" (奧巴馬競選工程直逼個人教派)。即是說,一切已昇華為「信、望、愛」。MSNBC記者Chris Matthews聽了奧巴馬一次初選勝利後的精彩演說,甚至說 "I felt this thrill going up my leg"。這些,是苦口婆心講道理講得來的嗎? 是弄虛作假招得來的嗎?

誠信乃關鍵
品牌建設的其中一個大關鍵,就是誠信。無論是產品品牌、服務品牌還是人物品牌,都一定要有誠信。做產品品牌的,不能賣劣質貨與假貨給顧客; 做服務品牌的,不能向顧客作虛假的服務承諾; 做人物品牌的,不能說謊。否則,與受眾的關係無從建立,品牌亦無從建設。一般受眾都是有包容心的,但也不笨,他們可以原諒偶發的錯誤,但不能接受被人當傻子來欺騙。

早前藝人鍾欣桐就鬧哄哄的淫照事件出來開記招發聲明。事後有公關員作評論,說她有勇氣出來面對公眾,已是「很成功地處理了一個危機」。有記者朋友來電叫我從品牌的角度去分析一下,我則說: 從品牌建設的角度看,她的這個記招十分災難性,因為她的聲明反映她沒有真誠反省與悔過,反映她無心去修補與受眾的關係。記招後坊間反應之差,自在意料之中。

相比之下,奧巴馬又給我們做了一個很好的示範。去年十一月他探訪高中生,被問及他高中時代的生活時,回答的很率直:我得向你承認,那時我是個懶散的傢伙; 我當時喝酒還吸毒,包括大麻與可卡因; 直到上了大學,我才意識到自己浪費了很多時間,才開始有社會正義感。這所以選民願意原諒他,還讓他至今已連勝十場初選。

一切,都建基於誠信。

2008-02-21

「你前跑‧我後退」的空氣質素

(刊於08年2月19日信報「專業眼」)
週末到父母家吃飯,電視正預告翌日舉行的一年一度香港國際馬拉松比賽。老爹有感而發說:「也很多年沒有參加了。」

「為甚麼?」我的目光溜到了他背後的飾櫃,那裏密密麻麻放了數十個長跑與馬拉松獎盃。對,老爹從前是長跑好手。「空氣太差了; 我不想像前年那個跑手一樣上報紙頭條。」老爹的記性比我好。2006年的香港國際馬拉松比賽中,一名選手死亡,五千多人不適。專家相信慘劇與當日十分嚴重的空氣污染有關 ─ 路邊空氣污染指數超過140,二氧化氮及二氧化硫的最高濃度較全年平均數超出5.3倍及17.9倍。

天天染紅 治標不治本

若按可持續發展委員會剛剛向政府提交的「更佳空氣質素社會參與過程報告」的建議,「高度空氣污染」的日子將被標示為「紅色警號日」,大型戶外活動應取消,則2006年的慘劇或可避免,而去年比賽中逾六千跑手不適的丟臉記錄也不用出現。這個建議本質上是好的。但深入一點想,香港「紅色警號日」恐怕多的是,則戶外活動動輒被取消,所造成的經濟損失與民生困擾有多嚴重? 臨時取消一個國際馬拉松,牽涉的損失恐怕也以億元計,而且隨時又登上國際大報刊的頭條,令港人一再蒙羞。就算以純本地活動而言,例如賽馬,06/07投注額達六百四十億港元,假設有四分之一的賽事因「紅色警號日」而取消,牽涉的損失已是天文數字了。更基本的問題是,政府因循死抱多年的空氣質素指標遠較國際標準(06年世衛指標)寬鬆,所以顏色警示系統根本不能反映實際污染程度。

可持續發展委員會的報告另一重點,是促請政府盡快在交通擠塞的地區實施電子道路收費,向高污染的車輛徵收全費,較環保的車輛和公共服務車輛等則減收,以期減少路邊廢氣。這個建議本質上非常好; 其實運輸局也正就電子道路收費進行可行性研究。但吊詭的是,為甚麼一個關於減少空氣污染的大題目,會由運輸局負責? 制度上運輸局沒有權責去處理空氣污染的問題,在同一個電子道路收費議題中,他的正業是處理交通擠塞而非空氣污染。這解釋了為何運輸局早於97年已開始研究電子道路收費,而十一年後的今天我們還得繼續「促請政府」動手。

市民已發最後通牒

今次可持續發展委員會的報告,十分清晰地向政府發出了警告:「逾八萬人作出回應,強烈要求各有關方面採取行動,以保障香港市民的健康」、「受影響的不止是我們的健康。香港這個現代都市的形象,受到空氣質素欠佳的問題所拖累 ─ 企業難以吸引人才來港發展,本地工作人口的效率正在降低,年幼孩童和高危人士的健康亦受污濁空氣所影響。政府官員以至草根階層均表達清晰的信息 ─ 應立刻改善空氣質素」、「單靠各界自律並不足夠;因此委員會促請政府在有需要時採取強硬立場,推行強制措施。」

毫無疑問,所有香港人對減少空氣污染的訴求已十分強烈而清晰、都在往前看,甚至不惜付出代價來換取較清新的空氣。政府實在不能再與民為敵、一再往後退。為何政府不能立即採取以下行動:

(一) 制度改革:
在上述的電子道路收費例子中,已說明政府制度的缺憾是導致空氣污染不能解決的禍根。空氣污染牽涉眾多政策局與部門,一個「年紀輕資歷淺」的環境局根本無力驅使其他部門配合工作,以致無法推動政策。特首應盡快成立一個有法定權力及有凌駕性的「空氣統籌局」,全力負責處理此緊急問題。

(二) 以盈餘換取清新空氣:
可持續發展委員會的報告,也暗示了現在的建議成效較為有限,所以亦重提早於二00六年作的進取建議,要求政府撥款一次過減低電力行業和運輸業所產生的空氣污染,涉及的全部成本約五百億港元。在目前政府錄得千億盈餘的情況下,為甚麼政府不能如數撥款,由上述的「空氣統籌局」負責,一次過解決空氣污染的問題?

(三) 誠實面對空氣污染:
上月政府「發現」二00二年錯估了污染物基數竟達五成,已令人質疑他以「計錯數五年」來掩飾二○一○年不能達到減排目標的責任。政府還堅持只會按比例減排,而非按排放總量來減排,即是說污染物將不減反加。這是政府仍然不採用世衛空氣指標之外的又一荒謬例子。沒有最基本的誠信,談何解決問題?

香港的空氣污染有目共睹,市民的怨聲也已持續不斷,可持續發展委員會也促請又促請了多年; 究竟是甚麼令曾特首與政府無動於衷? 是背後的利益集團的制肘嗎? 我們還應抱有希望嗎?

我知道,老爹還在期望於清新空氣中再次參加香港國際馬拉松的一天。

2008-02-17

今日妙問妙答

師傅: 為甚麼你的審美眼光跟我的審美眼光那麼不同?
熊同學: 因為你根本沒有審美眼光啊.

***
熊同學: 熊媽媽新做了兩「底」馬蹄糕, 一「底」我的, 一「底」你的.
四眼陳: 噢!伯母多了一個女兒了!
熊同學: 是我少了一「底」糕......

***
熊同學: 我頗為欣賞最近在網絡上流傳的一句對句.
熊弟弟: 甚麼?
熊同學: 「四海以內皆兄弟, 網絡之上皆朋友」. 很有武俠片的感覺.
熊弟弟: 但我與你既非兄弟, 又非朋友......

2008-02-02

為的不是那杯咖啡

(刊於CUP 08年2月號)
在《金鳳》一文中,提到了與金鳳的愛恨交纏。一些金鳳粉絲朋友看後責怪我怎麼說人家是山雞; 寃枉啊大人! 我原本的標題是平平無奇的《金鳳》; 也許是太平平無奇,編輯便加了點創意進去,變了《金鳳之名山雞之實?》。為了彌補彌補,今次再談談兩個經典café品牌,以饗一眾茶餐廳粉絲及café狂迷。

去年六月,到三藩市逗留了三星期。受了傷的貓不會哭,卻須要躲到一個遙遠的角落,伏下來舔舔淌血的傷口,儘快復原,再回到原地繼續搏殺。一個下午,我獨個跑到Columbus Avenue去尋找兩家名店 ─ Vesuvio Café與Caffe Trieste。為的,當然不是那杯Irish coffee與cappuccino。

來一杯「垮掉的一代」
Vesuvio Café雖然自稱café,但其實是家酒館,更準確而言是家「文藝與社會運動酒館」。她座落北灘(North Beach)的Columbus Avenue上一座古老而優雅的兩層高建築中,緊靠着大名鼎鼎的城巿之光書店(City Lights),僅以一條小巷Jack Kerouac Alley分隔。Vesuvio的傳奇,是與北灘的傳奇血脈相連的。北灘夾在唐人街和漁人碼頭中間,屬於三藩巿的義大利區。五十年代,一班波希米亞文化代表人物從紐約遷到三藩市,他們熱愛寫作及音樂,反戰、勇於挑戰傳統、反建制、反消費主義,鼓吹精神追求、言論自由、自發思考,被稱為「垮掉的一代」(Beat Generation) (這中文譯名很有問題,但約定俗成也無可奈何),是美國文學史上的重要流派之一。1953年詩人兼畫家Lawrence Ferlinghetti於北灘創立了城市之光書店,出售並出版前衛書籍、另類小說與社會政治文學譯本,更為支持不同社會聲音而設立City Lights Foundation,又不時舉辦詩會聚會,故書店旋即成為Beat Generation的聚腳地 ─ A Literary Meeting Place。1956年Ferlinghetti因出版Beat Generation代表作家Allen Ginsberg的反建制詩集 Howl 而被捕,造成社會思潮動盪,書店亦成為自由、反傳統的代名詞。旁邊創立於1948年的Vesuvio,體內流着的自然也是Beat Generation的波希米亞血液。1955年,Neal Cassady (Beat Generation重要人物; 被Jack Kerouac化為名作 On the Road 中的青年文化英雄) 在前往Six Gallery讀詩會的途中於Vesuvio消磨了好些時光,後來Kerouac與一眾著名的Beat詩人都經常流連於此。60年的一個晚上,Kerouac本應要去會見Henry Miller(二十世紀美國最重要的作家之一),卻結果選擇在Vesuvio買醉而爽約。Vesuvio成了此後「尋找垮掉的一代」的 “Ground Zero” 聖地、「爵士樂、詩歌、藝術與垮掉一代的美好時光的歷史紀念碑」,至今仍吸引着世界各地的朝聖者,還被英國的衛報(The Guardian)評為全球最佳酒館第三名。

走入Vesuvio時,店內沒有甚麼燈光,也只有寥寥幾個客人。我挑了大門左邊臨街的一張檯坐下來,看着大窗外疏疏落落走過的行人。好一會,還無人理會我,果然很Beat; 我走到吧檯去點了杯Irish coffee ─ 在這個似café還似酒館的地方,喝杯似咖啡還似酒的東西比較恰當。吧檯前的一位看來約六十多歲的長髮男士跟我搭訕了兩句。本想問:你是從前的Beatnik嗎? 這樣蠢的問題,結果我當然是沒有問。還沒有吃午餐,所以喝不了幾口Irish coffee已有點暈。更好。我拿出大小相機,在樓下拍了一陣子; 再走上樓上又殺了一回菲林。樓上的大窗,正正對着幾尺之外的城市之光書店的側牆壁畫。五十年前瀰漫北灘的浪漫前衛氣息,還在昏黃的空氣中蕩漾。

意大利心情
然後,走到馬路對岸,拐了幾個彎,便找到了Caffe Trieste的本店。說她是咖啡店也不盡然,因為她逢星期三四晚及星期六下午都會舉行音樂會,也有自家的錄音室與唱片。店子於1956由意大利新移民Giovanni Giotta創辦,據說是西岸第一家意大利咖啡店,Giotta曾自豪的說: 我令美國人愛上cappuccino。由於位置與氣氛的關係,這兒也是一眾Beat才子如Kerouac、Kaufman、Corso與McClure的勾留地,以致店主也稱自己的咖啡店為 “Beat café”。導演哥普拉當年更是在此完成《教父》的劇本的。

店內店外坐滿了人,有幾檯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在使用手提電腦。我點了杯cappuccino,還有朱古力蛋糕。旅遊書說這裏的咖啡「遠近馳名」,但我現在已完全記不起那杯cappuccino與那件朱古力蛋糕的味道。記得的,只有牆上的壁畫、舊照片,與那盞古老吊燈。

沒有文人沒有藝術家沒有「心」就沒有傳奇咖啡店,三藩市如是,巴黎如是,里斯本如是。香港啊香港,你學懂了嗎?

2008-01-23

讓唐司長從生日歌中學習

(08年1月23日刊於信報)
日前跟家人在酒樓吃飯, 突然鄰檯傳來響亮歌聲:「恭祝你福壽與天齊……」。望過去,只見十多人滿滿的一席,都站了起來拍手唱着生日歌,壽星正是坐着的一位老婆婆。她看來沒有九十也最少八十五吧,抬頭望着子孫唱歌,眼睛瞇成一線,面上的笑容比蛋糕上的燭光與頭頂的大水晶燈還燦爛。

「賺錢機器」思維模式

如果在這個時候,政務司司長唐英年走到這一家人跟前,說:「根據統計處對未來三十年的推算,香港人口將日趨老化,對經濟、醫療、福利、退休保障、教育和公共財政產生深遠影響!」他們會有甚麼反應? 會聽得傻了眼,還是會以掃帚送唐司長出門?

這番話不是假設,而是唐司長去年十月十七日一篇刊於報章上題為〈優化人口匯聚人才〉之鴻文的內容。文章說人口政策是一個重要課題,首要研究和解決的問題是:人口老化和人才競爭。換句話說,唐司長及他代表的政府的思維,就是把人口政策等同「解決人口老化問題和人才競爭問題」,反映了他們在內心深處從來只把香港人當作賺錢機器。值得注意的是,唐司長發表文章之時,已是可持續發展委員會發表了《人口政策社會參與過程報告》四個月之後; 報告就本港的可持續發展人口政策提出了二十四項建議,包括設更多休憩康樂設施、發展文化藝術以提高市民的生活質素、提供財務誘因和支援以鼓勵生育、加強再培訓計劃和人才輸入計劃,及提倡健康積極晚年。政府在研究這份花了逾一年時間制定的報告的四個月之後,竟然得出只須「解決人口老化問題和人才競爭問題」的結論,能不令人啞口無言?

這種思維早有前科。政府早於2002年9月已成立了「人口政策專責小組」研究人口政策,但結果政府採納的是惹來怨聲載道的「外傭稅」。常自稱「務實」的曾蔭權政府,以「沒有願景」為榮,所推的政策自然沒有前瞻性也不顧社會長遠健康發展,只著眼「今年可以賺多少錢」。若政府年年賺大錢而市民的生活質素每下愈況,那是甚麼人口政策?

「改善生活」方是人口政策正途

「人口老化」是問題嗎? 人們愈來愈長壽是一個現象,不是一個問題。千百年來人類努力研究與努力改善生活條件,不正是為了要令自己盡量長壽? 北歐國家,不是人民又長壽生活又富裕嗎?「人才競爭」又是怎樣的問題? 自由社會,良禽擇木而棲是正常人性表現,那裏有更好生活,人們自然會往那裏走。政府的正當工作,不是花時間去危言聳聽,而是要因應社會現象來推行政策,以「提昇所有人的生活質素」為終極目標。這才是我們需要的人口政策。

政府及後於去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正式對《人口政策社會參與過程報告》作出回應,表示明白有需要制訂符合香港社會和經濟長遠發展需要的人口政策,「以便推動和支持香港發展成為知識型經濟體系和世界級的城市」。但在這份回應中,政府主要在報告已做了甚麼工作,例如放寬僱員再培訓計劃、檢討優秀人才入境計劃等等。仍是「賺錢機器」思維。我們仍然看不到一個以「提昇所有人的生活質素」為目標的人口政策。

要提昇香港各階層市民的生活質素,政府絕對有能力做得到。單就政府所關心的人力資源及高齡化兩點而言,已有下列的措施可以馬上進行:

(一) 改善工作環境 ─ 政府應透過立例以改善整體工作環境,包括各種善待家庭及善待個人的法例,如完善的託兒服務、輪班安排等。歷史已不停地告訴我們,單靠個別商人「良心發現」來推行政策,而不以法例去明文約束,是注定要失敗的。改善工作環境當然也包括改善大環境,例如愈來愈困擾我們的空氣質素問題,政府應馬上制定長遠的能源政策及減排目標,讓市場可以積極跟從,讓競爭者可以加入激發良性競爭,從根本處著手減少空氣污染。只有提供優良工作環境,方能真正改善港人生活、吸引並留住外來人才。

(二) 改善老人生活 ─ 香港老人人口有九十萬,其中已有二十多萬人在領取綜援,估計人數在數年內將超過三十萬。若有三分之一的長者都活在貧窮線之下,有些更只能靠數百元生果金度日,本來不是問題的人口高齡化,當然就變了問題了。提供全民退休保障,是政府不能迴避的責任; 特別是在庫房水浸的今天,政府此時不行動的話,更待何時?

「恭祝你福壽與天齊,慶賀你生辰快樂」。人生的目標的確是「快樂」,所以政府的責任是提昇市民的生活質素,而非「賺錢與賺更多錢」。民間思維總是充滿智慧,政府何年何月才會用心學習?

2007-12-26

劏雞還神

試過送人禮物後發覺捨不得而想取回嗎? 聽過從前一些母親把孩子送了給別人後又要領回嗎? 你會說: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但是,我很明白那心情。

不久前,靈高叔叔寫了一篇文章要在蘋果日報發表,我受託把文章修飾一下及起題。我在文首文末加了一個真實的小片段,把文章起名為《劏雞還神的寄託》。文章刊登後,我竟不時想起這個送了給人的孩子。所以我做了一個很無聊的決定: 把我寫的部分放回自己的網誌去。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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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議會選舉結果公佈後的第二天,當工程師陳啟遠在康怡選區謝票時,其中一位不認識的街坊說:「知道你當選後,我第一時間劏雞還神。」

我無法不被這位善良的街坊感動。「劏雞還神」這民間傳統,看似無甚特別,但它象徵着一連串的特殊意義: (一) 一般人只會在面對重大難關時,才會求神保佑,可見街坊認為區議會選舉對她支持的民主派而言是個大難關; (二) 一般人只會為家人「劏雞還神」,可見街坊認為這個民主派區議員,像家人一樣與自己「同坐一條船」; (三) 選舉前,街坊必定是有強烈的無力感,卻同時熱切渴求改變; (四) 對於今後的地區改革,街坊抱有積極的期望,而且樂於進一步參與。

回想區議會投票日早上,我跑到康怡選區,替陳啟遠助選。…… (下為靈高叔叔的創作,從略)

執筆之日,還未知港島立法會補選結果如何。我知道文首提及的善良街坊,一定會投票給真正支持普選、以真心良心追求公義的候選人。我也衷心期望,她得知補選結果後可以又一次「劏雞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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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2-16

污染指數創新高的政治文化


(刊於2007年12月12日信報「專業眼」)

香港電台正在舉行「2007聲音檔案選舉」, 說要選出今年十個最觸動港人神經的聲音檔案。那份候選名單, 包括了以下檔案: 教院 “You will pay” 施壓事件、馬力「肉餅論」、特首曾蔭權「民主即文革論」、自由黨主席田北俊威嚇地鐵行政總裁、李柱銘被建制派誣害事件、民政事務局局長曾德成侮辱陳方安生「忽然民生」等等。看罷名單, 教人心寒 ─ 回歸才不過十年, 從前較為文明的政治生態與議會文化怎麼都蕩然無存了? 怎麼換來了愈演愈烈並且有組織的語言暴力、骯髒攻擊? 怎麼連政府都要使用此等手段? 這是否一而再的告訴香港人: 沒有人民授權的香港政府, 正在加速摧毀香港人一直珍視的香港核心價值?

利益壓倒是非的大氣候
想起日前出席了一個「選舉回顧及民主發展」的研討會, 與會的學者認為在剛剛過去的區議會選舉與立法會補選中, 最令人憂慮的, 不是民主陣營的勝敗, 而是清楚看到在政府、建制派、「歸邊」傳媒三位一體上下聯手的情況下, 香港的政治及社會大氣候正在劇變 ─ 向政府與建制派靠攏, 並急速「去文明化」。香港人不停地被灌輸「親建制有着數」、「反抗無前途」的訊息, 思想不成熟的人與年青人最易受影響, 是非判斷的能力愈來愈弱, 以致對社會上的種種不公平甚至是加諸他們身上的箝制都變得無動於衷。

這種大氣候的營造, 可說是周密而全方位的。例一: 區議會選舉提名期間, 田北俊威嚇地鐵行政總裁, 已經是涉嫌違反《選舉(舞弊及非法行為)條例》第七條, 田北俊還身兼立法會議員及旅發局主席的重要職位, 令事態加倍嚴重; 但如此衝擊法治與廉潔選舉之行為, 卻無論是特首、政制及內地事務局局長林瑞麟以致選管會主席彭鍵基, 都沒有作出一句正式的譴責。例二: 區議會選舉當日, 建制派蔡六乘的助選團在黃大仙龍星選區包圍票站及立法會議員梁家傑與該區候選人譚香文, 可能導致市民未能進入票站投票, 涉嫌違反《選舉(舞弊及非法行為)條例》第十三條, 但同樣地林瑞麟局長及彭鍵基主席都沒有正式譴責。例三: 立法會港島區補選前,有傳媒報導指政務司司長唐英年發電郵要求高官支援葉劉淑儀; 政務司長辦公室最初只說不評論政府內部通訊,後來唐英年突然否認曾發出電郵,特首曾蔭權亦罕有地為唐澄清並無其事; 彭鍵基只表示官員對候選人應持平,不能動用公共資源助選,卻拒絕回應對選舉的影響及罰則。例四: 補選前,政府新聞處公然將葉劉淑儀與林瑞麟局長會面的相片發送傳媒,明顯是以公共資源為個別候選人助選; 唐英年反駁指這是一貫做法,而同樣地林瑞麟局長及彭鍵基主席都沒有正式譴責。例五: 陳方安生勝出立法會補選後,特首不顧禮節地拒絕致賀,然後民政事務局長曾德成理據欠奉下在立法會攻擊陳方安生「忽然民生」,事後記者問他會否向港島區十七萬選民致歉時,他還反問記者是哪間報館; 立法會主席范徐麗泰坐視不理,而民建聯譚耀宗更對曾德成的言論評為「沒有所謂」。

這些事件,是否暗示着: 一. 政府官員可以違反法律; 二. 只要你靠攏政府, 你同樣可以違反法律; 三. 政府處事可以不必公平; 四. 議會文明可以隨意踐踏; 五. 民選議員所代表的民意與授權可以被沒有民意授權的特首及官員蔑視; 六. 行動及語言暴力是被容許的, 只要你是建制派。

港人應嚴正遏止歪風
這一切,都正在嚴重破壞着香港百年來賴以成功的核心價值 ─ 自由民主、人權法治、公平公義、和平仁愛、誠信透明、多元包容、尊重個人、恪守專業。若明天的香港,連這些核心價值都保衛不住,還可以剩下甚麼? 那時候的香港,經濟會更好還是更差? 民生會更好還是更差? 若我們今天誤信「事事順從有前途」,明天恐怕連開口發聲的機會也不會再有。你不介意嗎? 你的子女又如何?只有我們都保持警惕,積極參與監察政府,善用投票與投訴的兩大權利,我們才有望遏止歪風,讓香港重返正途。希望「2008聲音檔案選舉」, 不再令人心寒。

2007-12-02

金鳳

(刊於CUP 12月號)
上星期授課時,學生問:「如果所有品牌都按你所說的品牌建設方程式去做的話,會否最終大家都失去了個性?例如一間茶餐廳之所以受歡迎,很可能是因為伙計與顧客之間已變了朋友關係; 若茶餐廳搞品牌建設,會否變了冷冰冰的一間連鎖快餐店?」說的時候學生一臉憂心的樣子,不知是不是在想着自己心愛的茶餐廳。

已連續站着講課兩句鐘的我,聽到「茶餐廳」三個字,精神為之一振,彷彿已喝下了一杯熱咖啡。先跟學生們分享我的「茶餐廳體驗」。我過去兩年較常光顧的一家茶餐廳,是灣仔春園街的金鳳。這是一家年逾半百的老店,雖然不是百年 ─「百年老店」四字可真是一大賣點,就像一些外國品牌把 "since 19XX / depuis 18XX/ dal 17XX" 包含在標誌內一樣,暗示着「經得起時間考驗與汰弱留強定律篩選的優秀產品」,又甚至「按謎一樣的家傳秘方製造」。留意,人家只是「暗示」,若他沒說明,則一切皆源於你的想像。你光顧之前,難道會查證一下這「百年老店」的百年歷史,看看她到底是真的代代相傳屹立不倒,還是百年前創立卻站不住腳而倒閉,不久前才被外人買下名稱從新經營,與「經得起時間考驗與汰弱留強定律篩選的優秀產品」毫無關係?

扯遠了。回到金鳳。為甚麼愛光顧金鳳? 是位置特別優越嗎? 不,若非要開會我是甚少到灣仔的,而春園街則是一條窄得過份卻由早到晚人逼人車貼車,中間還有一座公厠的小巷。是她的裝潢特別有品味嗎? 不,她只保留了一點七十年代茶餐廳的原素,例如醜陋得可愛的食物畫,但其餘的裝修已改得跟普通茶餐廳無異(說到懷舊裝修,最無敵的還是油麻地美都)。是店內環境特別令人舒適嗎? 不,她與春園街一樣窄得過份; 去年冬天與朋友到那兒吃東西,我們都穿着大褸,坐在那二人卡位裏,不算胖的我們卻有三分之一的身體飛了出外面,更要不停閃避那在我們頭頂飛來飛去的出爐麵包與滾熱啡茶; 地面很髒,因伙計抹檯時都把桌面的食物碎掃到地上。是食物特別精彩嗎? 不,她最馳名是無冰凍飲,但我是不喝凍飲的; 她的啡茶與菠蘿包都不算十分突出,雞蛋也經常不太新鮮。是服務特別周到嗎? 別開玩笑了,伙計都有點兇神惡煞,更曾把半杯奶茶倒在我手上,還要罵「你睇住呀」;與外國朋友光顧,結帳時朋友遞上十元小費,收銀的女士卻冷冷回一句「我哋唔收貼士嫁!」弄得朋友問我「我做錯了甚麼?」

那我為甚麼還光顧金鳳? 就是因為愛金鳳啊! 她的一切缺點都變了特點,變得可以包容。但我認為她還是應該馬上進行品牌建設,因為顧客的忍耐力也是有限的,不知哪天一覺醒來會「滿額」,而我們必須趁「滿額」之前把品牌建設妥當,把品牌與顧客的關係深化、昇華。

學生的擔憂,其實不會發生。品牌建設方程式雖然一樣,但那些「變量」(variables)卻是各自各精彩。愛金鳳是一件事,卻不是自願去愛她的種種壞習慣,而這些壞習慣不應也不能成為她的品牌個性與賣點。她應該: (一)強化七十年代原素; (二)擴闊卡位,及把中間的圓檯都改為卡位,令客人坐得舒適一點; (三) 保持地面清潔,嚴禁把垃圾掃到地上; (四)提高食物質素,材料必須新鮮; (五)培訓伙計,強制他們提供優質服務,而非只關顧熟客。這樣一來,金鳳與所有新舊顧客之間的關係都會得到提昇,也不會變了冷冰冰的一間快餐店。

想想巴黎的雙叟咖啡店(Les Deux Magots,品牌創於1813而咖啡店創於1914),巴塞隆拿的Els Quatre Gats (於1897年開業),里斯本的Cafe a Brasileira (創於1905) 與Pasteis de Belem (創於1837),你自會明白品牌建設的力量。誰說山雞不能變鳳凰?

2007-11-21

刀光劍影中重塑區議會

(刊於2007年11月19日信報)
執筆之日,正是區議會選舉前兩天,早上看報見到標題「區會選舉第一滴血,手握900票村長被斬」的新聞,受害者身中多刀情況危殆。本來,選舉前的一些恐嚇、舞弊、刑事毀壞案件屢見不鮮,早前讓全城嘩然的「田北俊威嚇地鐵行政總裁」事件便是教人不齒之例子。但是光天化日下發生如此血腥罪行,難免令我們驚愕,並要問一句: 這裏是香港嗎?

不知道月來這些負面新聞,會否進一步矮化區議會。區議會選舉投票率一直偏低,九九年為36%,0三年因七一效應投票率才增至44%。香港青年協會的最新調查顯示,半數受訪的十八至三十四歲青年不知道自己選區的區議員是誰(林瑞麟局長說「這不是個大問題」)。

受箝制的區議會
市民對區議會的不重視,自有因由。昨夜與愉景灣的現任區議員聊天,在議會工作多年的她點出了問題的根源:(一) 區議會只是諮詢組織,沒有決策權,議會的決定及建議政府經常不採納。就算政府0六進行過名為《區議會角色、職能及組成的檢討》的諮詢,但結果是到明年才推行小部分建議,並只局限於讓區議會舉辦地區康體文化項目與小型工程,完全無助於政府掛在口邊的「強化政府在地區管治方面的能力及更迅速地解決地區問題」。有承擔的區議員眼見建議一次又一次不被政府採納,自然會氣餒,工作熱誠與質素因而大受影響,市民對區議會就更不重視。
(二) 區議會職能受箝制,但議員若全面由直選產生,最少可以因其全民授權的合法性而給予政府一定的壓力,有本錢積極為市民爭取權益。可惜,區議會不民主的組成,令它失去認受性之餘亦失去與政府議價的能力,淪為橡皮圖章。今屆區議會有405個直選議席,卻有多達102個委任議席(即總數的五分一)。05年曾蔭權為說服市民接受其政改方案,曾提出分階段減少委任議席,至2016年全部取消; 但如今港府反口表明不會削減委任議席,被輿論批評為「向市民報復」。區議會的組成竟淪為特首的報復手段,利用委任議席加上保皇派的議席控制了區議會的意向,市民又怎可能重視區議會?
(三) 區議員月薪只有一萬七千多元,還不如一個政府初級文職人員。如此低薪,令這公職對高學歷的青年及中年人來說只能成為兼職,或只能吸引退休老人家,或變為富裕人士的聯誼活動。區議員工作質素談何提昇?

地方自治不如第三世界
真正的公民參與、公民教育,必然從地區事務開始,這已然是世界大潮流。政府更應使之制度化、議會化,所以區議會是一個最好最合理的平台。這方面的工作,香港政府實在嚴重落後於世界其他國家,無論是先進國家還是發展中國家。例如歐洲早在1985年於《歐洲自治憲章》(European Charter of Local Self-government) 中已強調「地方自治尊重原則」(Principle of Subsidarity),指地方事務優先由地方自治團體處理,只要地方有能力及有意願辦理,政府僅做輔助性或事後之介入及監督,高度尊重地方自治團體之自治權限。

發展中國家也在急起直追。印度班加羅爾民間組織Janaagraha Centre for Citizenship and Democracy的成功經驗,正是「公民參與」及「推動民主從地方開始」的一個優秀典範。Janaagraha以「改變印度的軌道」為使命,透過增進地方政府與人民、非政府組織、商界的合作,體現從下而上的民主,以改善城市的公共管治。Janaagraha成立後首個運動是公民參與地區財政預算,大為成功; 又透過為班加羅爾水務供應和下水道管理當局設置線上投訴管理系統,使地方政府變得更以市民為導向更貼近市民,人們對政府增加了信心,政府工作就變得更有效率。

地區行政地區話事
落後於世界大潮流的港府,應馬上改革區議會,以改善整體管治質素:
(一) 民主化: 取消區議會所有委任議席,恢復全面直選;
(二) 職能正常化: 提升民選區議會成為地區管理和社區策略發展的樞紐,增強「地區設施管理委員會」決策職能,開放「地方行政督導委員會」予區議會參與決策,加強跨區及兩級議會的分工合作,設立獨立秘書處,強化區議員的角色;
(三) 問責: 區議會根據客觀標準,定期公布對各政府部門的表現評估報告;
(四) 公民參與: 增強地區決策透明度,全面讓居民直接參與策劃及管理地區事務;
(五) 多元化: 社區為本,鼓勵研究在環境改善、康樂文化設施和地區事務多樣化發展。

前幾天出席了「創建香港」主辦的中環海旁城市規劃設計比賽的頒獎禮。嘉賓林鄭月娥局長致辭時說,自己因多次出席這民間發起的活動而備受壓力。我們不能理解為甚麼官員因履行職責而出席如此有意義的民間活動會落得「備受壓力」,但身旁的朋友卻精警地回應:「這樣的城市規劃、海濱設計,其實應由中西區區議會名正言順來負責,而非由民間業餘性質地做。那樣,局長也省得天天『備受壓力』啊。」

2007-11-08

人格分裂

(刊於2007年10月CUP)

今天的香港,不知是生活壓力太大還是空氣污染嚴重得令人們都中了毒,好像到處都是「今日的我打倒昨日的我」、或「辰時的我記不起卯時的我」的現象。遇到此等人此等事,我們只能搖搖頭,嘆一句「人格分裂」。

甚麼是「人格分裂」? 維基百科這樣說:「人格分裂」即多重人格症 (multiple personality disorder),是心理疾病的一種,《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中歸類為解離症 (dissociative disorder) 之一。解離症,指的是在記憶、自我意識或認知的功能上的崩解,有以下症狀: (一)身分混亂 (identity confusion) ; (二)身分改變 (identity alteration) ; (三)喪失現實感 (derealization) ; (四)喪失自我感 (depersonalization),自己看自己就像在看「他人」一樣; (五)失憶 (amnesia)。多重人格具有超過一個的人格存在,即一個身體裏住着好幾個靈魂,各有各的思考模式和記憶。長恨此身非我有,這絕對是一件悲哀的事。

一個品牌也有一個品牌的「人格」,即他的個性與精神面貌。品牌建設中極重要的一環,是確保品牌「人格」的一致性 ─ 表裏如一,上下如一,前後如一。我們絕不容許「人格分裂」的情況出現。當然,大前提是品牌的「人格」是正面的,才值得我們去確保他任何時地都一致。只有保持一致,品牌的個性才會鮮明而突出,消費者才會把品牌牢記,品牌與消費者的關係才能建立起來。若品牌的「人格」是負面的,任何時地都一致地差勁,怎麼辦? 那麼,它基本上不能稱得上一個品牌,因「品牌」二字說的不是一塊實質的有形的招牌,而是與消費者的一段良好的牢固的關係。任何時地都一致地差勁的產品的出路,一是洗心革面徹徹底底自我改良,一是讓消費者唾棄、讓市場淘汰。

何謂表裏如一? 美國聯邦快遞 (FedEx) 的品牌口號是「使命必達」(We live to deliver)。這是一個很嚴肅的承諾,亦明確帶出了他的品牌個性與精神: 可靠、有承擔、服務第一。他如何做到? 靠的是全球超過五萬個客戶服務站、即時追蹤貨件遞送狀況、全球最龐大的專用貨機隊、免費的派送資料及增值協助。這些對外的優勢,是「表」。為確保這個「表」能持續,管理層必需「裏」的支持。管理層明白沒有滿意的員工就沒有滿意的客戶,因此不斷激勵員工。一個經典例子是:據說公司的六百多架飛機,都以員工兒女的名字命名 ─ 試想想你是員工,當看到天上的飛機就以家中的小寶貝「子健」或「嘉欣」的名字命名的話,心情如何? 能不狠狠拍一下心口,喊句「誓死效忠FedEx」嗎? 所以FedEx成功做到「表裏如一」。最厲害的是,他這樣做幾乎是沒有成本的!

何謂上下如一? 上是管理層,下是員工。管理層與公司榮辱與共,較有動力身體力行去表現品牌的個性與精神面貌。但若管理無方,這個訊息便無法下達每個員工,結果便是上下不一。我想起一次協助某大跨國金融機構舉行新總部開幕禮的有趣個案。新總部座落港島最矜貴的地段,大廈本身也是很有氣勢很矚目的建築物,很能大大提昇品牌的個性與精神至「專業、可靠、實力雄厚」的境地 ─ 品牌原來給人的印象是前線人員良莠不齊。我們為籌備開幕禮不眠不休的努力了兩個月,到了開幕禮那天真是既興奮又忐忑。特首高官富豪名人等魚貫入場,一切順利; 誰知就在此時,在大門附近傳來了吵鬧聲,看清楚,原來是一名負責此典禮的中層職員在破口大罵一名工人。我與身邊的一眾來賓,無不目瞪口呆,有一位女士不停地說 ”My goodness!”。如此員工,如何表現管理層期望的品牌人格? 這就是上下不一。

何謂前後如一? 今年三月,曾特首在「競逐」特首時,作出了很多承諾,包括保護文物、包括提升生活質素、包括照顧貧弱、包括不排除2012雙普選。這很動聽,因他要為自己塑造「務實、為港人服務」的品牌。但他當選以後,首先馬上關掉網站,像是怕人家捉着他痛腳似的; 然後,拆皇后碼頭、繼續建屏風樓、堅決否認空氣污染嚴重、漠視扎鐵工潮、以混淆視聽的綠皮書繼續拖延雙普選。三月廿五日前一副嘴臉、三月廿五日後一副嘴臉,前後不一,完全反映了上述的人格分裂症狀: 身分混亂、身分改變、喪失現實感、喪失自我感、失憶。

但願明天的香港,少一點人格分裂的人和事。

不要港版Fado

(刊於2007年10月30日信報)
那夜,欣賞了Cristina Branco的Fado演出。兩年前在里斯本的小餐館邂逅了這名為「命運之歌」的葡萄牙怨曲,一聽傾心;沒想到如今可在港再一次現場感受那如苦酒般的蒼涼詠嘆。演出中,歌者多次提到她的好些歌曲創作於葡萄牙的獨裁統治時期。

四十年白色恐怖
葡萄牙的獨裁者薩拉查(Salazar,1889-1970),操控國家近四十年,是二十世紀西歐為期最長的獨裁政權,幾乎把葡萄牙送入墳墓。薩拉查本是科英布拉大學經濟學教授,後於1928年加入卡爾莫納元帥的軍人獨裁政府任財政部長;在世界經濟大恐慌中,薩拉查於1932年出任總理;次年制定新憲法,以上帝、祖國與家庭為政權口號,建立其帶
法西斯性質的新國家體制;他派秘密警察四出搜捕異己,進行嚴厲的新聞審查,又擴大海外殖民及血腥鎮壓非洲的人民運動;建立葡萄牙青年團與國家軍團,仿效意大利墨索里尼的黑衫隊進行軍事訓練;不但協助西班牙的佛朗哥獨裁政權,更追隨軸心國集團,以鞏固自身的統治。薩拉查1970年7月逝世,而由他所建立的獨裁政權也在1974年的康乃馨革命中被推翻。在四十年的白色恐怖與經濟凋零中,葡萄牙本身已是一闕悲歌,有志之士只能把怨憤寄託在Fado中。

葡萄牙舊日的悲歌,是因為沒有民主而造成的。今日還沒有民主的香港,是否在炮製港版Fado?

民主不是普世價值嗎? 胡錦濤在最新的十七大報告中,也六十多次提到「民主」,鏗鏘地宣佈「人民民主是社會主義的生命」、「黨內民主是黨的生命」。引申開來,沒理由不能說「民主是香港的生命」、「一人一票的普選是香港的生命」。一人一票的普選,是民主的第一步,莫說已是國際標準,就連基本法也已賦予我們這個權利。然而,我們見到的只是政府年復年的以種種手段來妨礙香港的民主步伐; 剛結束的政改諮詢,正是又一惡例。

三億元政治酬庸
曾特首的新猷是政治委任制。政府建議開設二十四個副局長及局長助理職位,由特首聘任,五年涉及額外開支高達三億三千萬元。明顯地,這是特首尋求擴張權力的一步,令缺乏市民授權、只須向一人問責的「特首黨」膨脹至三十九人,縱容特首繼續用公帑去建立一言堂。林瑞麟局長辯稱西方國家也是由元首委任理念相同的人作高級官員,更反問「難道要委任理念不同的人嗎」,卻不提民主國家的委任制有人民的選票去有力制衡。

究竟這三億三千萬元的額外花費會給香港的管治帶來好處,還是為管治敗壞火上加油?顯而易見,這種政治任命制一旦實施,會對香港的政治生態帶來兩項即時的影響。特首可以不費一兵一卒馬上倍增用作政治酬庸的資源,比香港所有政黨每年經費的總和還要大。特首黨的吸引力不僅大增,更可以讓依附者看到晉升的階梯,從局長助理到副局長到局長層層攀升,是「順我者昌」的香港版本。同時,社會上「政治尋租」的活動將會大幅增加:所有特殊利益團體都會希望通過攀附政治關係而把自己的親信安插在特首身邊;而特首亦會樂於採用政治平衡術鞏固特殊利益團體對特首黨的支持。現在兩個親建制黨 ─ 民建聯和自由黨 ─ 滿以為增加政治委任職位會有助培養本身的黨員,恐怕是大大表錯情。因為新制度實施後特首可以通過更廣泛的政治酬庸來抓緊更多的特殊利益團體,通過「農村包圍城市」的方式使兩個親建制黨不得不乖乖就範。特首黨坐大之日,將會是親建制黨萎縮之時。

專業界全面覺醒
與我一起欣賞Fado演出的,是一位今年剛退休、一直擔任專業職位的高官。散場時,他談到近日「普選工程連線」的工程界選委,登報發表了關於政改的業界調查結果,顯示近七成工程師認為應在2012年或以前普選特首及所有立法會議員,約六成工程師要求取消功能組別。為甚麼工程師決心放棄這張額外的選票? 因為高達九成人表示目前的立法會工程界議員的工作對自己毫無益處,其中百分之三更認為對己有害。他對近年公共管治質素的下降有切膚之痛,很高興愈來愈多人看清功能組別的禍害。

上週,我看到某報上的一段有趣文章。有兩位工程師在數據欠奉的情況下,聲稱香港工程界「普遍認為」功能界別議席值得保留並可於2016年才檢討。看來「政治尋租者」已經急不及待開始發功,甚至要損害整個業界的名譽也在所不惜。

我問朋友喜歡不喜歡那夜的演出,他說:「Fado太苦了。我明白為甚麼Cristina多次提到那獨裁統治時期。」我說:「不過,葡萄牙現在已有民主。」

新的一孽

(刊於2007年10月24日蘋果日報)
前幾天在中環乘的士。的士上,收音機播放着葉劉淑儀的訪問。葉劉的聲音,一聽便認得出來,而且腦海總會同時浮現她的招牌模樣。人的腦袋很奇妙,有些印象烙了上去之後,一生抹不掉,不像電腦可以把檔案永久刪除。所以我們做品牌建設的才會有市場。

「$^*&%^#xyz@!」

被司機大佬突如其來的粗口嚇得魂飛魄散。他頭也不回倒後鏡也不望,不似是在跟我說話。

「之前用廿三條兇我哋,又踩我哋啲揸車嘅唔識嘢,而家就跳出嚟扮道歉,你當我傻架?! $^*&%^#xyz@!」

一向不喜歡人家講粗口。但那一刻,我慶幸香港還有會講粗口的司機大佬。市井之言,出自肺腑,都是真心、良心。

止於皮相
對葉劉的認識,跟絕大部分香港人一樣,都是來自傳媒。當年她充當政府的神勇打手,藐嘴硬推廿三條,弄得「全城盡興」,結果六十萬人上街反廿三條「順便」叮了她下台。她逃到美國,轉個圈回來,精心部署洗底、「整形」再參選,配合她現在的競選口號「新的一葉更出色」,手段不可謂不聰明: (一) 高調宣傳她從史丹福大學拿了個學位,塑造「文明開放知識份子」的形象; (二) 四處派送以《香港: 過渡中社會民主發展的個案研究》為題的畢業論文,製造「支持民主」的煙幕; (三) 成立隱性政黨卻命名為「智庫」,招攬一群年輕人在身邊,以期給人「專業理性」的感覺; (四) 剪掉那令人留下陰影的掃把頭 ─ 須知「剪髮」這回事,在中國的文化中,充滿了象徵意義,可以隱喻「抹掉前孽」、「洗心革面」、「昨日的我已死」等等; (五) 在電視及電台訪問中,推了女兒出來,含淚訴說女兒因自己的工作而飽受歧視 ─ 這樣既可建立「慈母」的必殺形象,又可輕易博取同情; (六) 放棄招牌獸紋衫,改穿粉色系列衣裙,而且專挑綴有荷葉飾邊或圓角領的柔媚款式,明顯是要市民覺得她易於親近; (七) 順應「忽然道歉」大潮流,宣佈參選後,說「回想當年推動(廿三條)的手法,確有很多值得改善的地方,我對於當年可能有些無心的說話……,我感到很慚愧,在這向當年被我冒犯的市民道歉。」

如此努力如此苦心,能不教人感動嗎? 但值得留意的是,這一連串的精心策劃,盡是「形象工程」,亦即僅限於皮相的化妝,她的本質卻是絲毫未變。就單看她口舌上的「道歉」,大家都看得出這番話的真正意思是「我沒有錯; 但你們不高興的話,我扮扮道歉亦無妨,只要你們投我一票便行。」

特別明顯的狐狸尾巴,是她0三年辭職時曾說「對任內能夠參與這項艱巨的歷史任務,深感光榮」,而今天她則說「作為主要官員,當然我有責任按照行政長官和行政會議的決定推動這個條例」。這叫我們無法不想起六十二年前的「紐倫堡大審判」。

紐倫堡大審判
紐倫堡大審判的歷史意義,不在於判了十一名被認定為主要戰犯的納粹將領死刑,卻在於提出政府高層須為戰爭期間犯下的罪承擔個人責任,即使這些戰犯狡辯自己執行屠殺「只是在履行作為一名國家公職人員的法律職責」。大審判的另一貢獻是界定了何謂「專業道德」。德國醫師在納粹的命令下,對活生生的猶太人進行了慘無人道的人體醫學實驗。這些「優秀」的德國醫師辯稱所有的實驗都是根據當時頒佈的法令進行,而且所得到的結果比任何已知的醫學研究都更具學術價值。紐倫堡法庭則根據「自然法則適用權」(natural propriety) 來駁斥戰犯的狡辯:「吾人均同意,人類生活的世界存在着重要的基本法則,以期滿足人類的道德觀、倫理觀、法治觀。」

下車時,收音機正播着電台的口號:「我們善變、不善忘」。

毒氣室、普選與藍天


(2007年9月24日刊於信報「專業眼」)

上週一, 出席了思匯研究所的空氣污染講座。講座結束之際, 一位與會者憤怒的問:「政府是否要把香港變為毒氣室?」噢, 我腦海隨即浮現多年前參觀達豪集中營的畫面 ─ 那些焚化爐、那些煙囪、那些黑煙 ─ 條件反射地我很想吐。那天, 中環的空氣污染指數高達一百四十三。

人命與經濟的沉重代價
你認為那位與會者的比喻太瘋狂吧? 讓我們看看這些實實在在的數據: 香港的空氣污染, 已每年導致一千六百人死亡; 每年因呼吸系統疾病而求診的人次高達六百八十萬; 全港四成至五成人有呼吸系統敏感病徵; 每年因空氣污染招致的經濟代價高達二百一十億元, 足夠養活十萬三千個家庭。

連商界也在抗議。美國商會今年七月進行的調查顯示,高達八成四受訪者認為空氣污染是影響本港整體環境質素的最重要因素,近八成受訪者感到香港對外國投資者的吸引力正在減退,近六成人認為污染問題最終會導致他們的公司撤離香港,更有八成三人指認識一些專才因空氣污染而考慮離港。一個講求速度、效率與人才質素的國際都會的政府,可以對這些危機置若罔聞嗎? 天天把「搞好經濟」掛嘴邊,甚至以此作為拖延普選、違反可持續發展的藉口的港府, 聽不聽到警鐘已大響?

害怕真相的政府
特首曾蔭權九月四日到香港大學接見六百多名學生。在會上,地球科學系的加拿大籍博士生指本港空氣污染嚴重,曾特首卻如此還擊:不要這麼快批評香港,打從我七月一日上任起,香港每日都有前所未見的藍天,你看不到嗎? (此時,曾特首沾沾自喜的從袋內拿出手巾) 你看多乾淨! 香港空氣污染不算嚴重。雖然仍有需要改善,但改善也要得到廣東省及本港市民的支持啊,包括減少汽車排放廢氣、減少用電,以及廣東省電廠減少排污……。

曾特首的回應,正正揭示了禍根:連特區最高負責人也否認空氣污染的問題,其下屬自然一層一層的否認下去; 特區最高負責人認為即使要改善空氣質素,也是市民及廣東省的責任,不是自己也不是港府的責任。試問,如此思維,何來解決問題的動力?

所以,環境局局長邱騰華告訴你,空氣質素欠佳是因為天氣轉冷及區域性污染所致,「要做的已做了」。曾特首與邱局長的心態解釋了: (一)為甚麼到今天,簡單如全面的「停車熄匙」還未立法管制; (二)為甚麼到今天,還不強制淘汰高污染的商業車輛,卻反而有賞無罰的以三十二億元補貼他們喜歡何時換車就何時換車; (三)為甚麼到今天,還不立例規定車輛年檢時,除檢驗黑煙還要同時檢驗一氧化碳、碳氫化合物、氮氧化物及縣浮粒子等污染物的排放; (四)為甚麼到今天,政府還未訂立2010年後的長遠減排目標,令能源市場無法長遠計劃以減少污染; (五)為甚麼世界衛生組織於2006年發佈新的空氣污染指標後,港府不但不採用,還公開質疑及狡辯香港「情況特殊」,而到今天港府還在死守着一九八七年的、過時而誤導的、沒有法律約束力的空氣污染指標 ─ 一個比世衛標準寬鬆兩倍至四倍的指標; (六)為甚麼到今天,在市民齊聲反對下,政府仍允許地產商大肆興建屏風樓,令空氣污染進一步惡化。

這樣的「為甚麼」還有一百個可以寫下去,不過,政府不會回答我。政府的確沒有必要回答我或回答你 ─ 當特首與半個立法會都不是你我一人一票選出來的時候。

污濁空氣你有份吸 政府你冇份揀
港府正透過可持續發展委員會進行名為「空氣你有份吸、意見你有份呼」的「社會參與過程」交流活動。委員會挑選了三個議題讓公眾回應,我們可以預計這三個就是政府打算推行的舒緩空氣污染的措施。三個議題為: (一)高度空氣污染日子警示, (二)道路收費, (三)節約能源。

對於「高度空氣污染日子警示」, 我們的疑問是: 港府是否有決心撥亂反正, 馬上採用嚴謹的世衛空氣污染指標, 來誠實告訴市民何謂「高度空氣污染日子」?只有誠實面對, 方能對症下藥。宏觀一點考慮, 港府制訂這三方面的政策時, 必須立法強制執行。單單以「勸諭」、「鼓勵」、「建議」、「自願參與」等推行, 誰也知道無效, 否則空氣污染指數也不會高達一百四十三。根據思匯的最新報告, 倫敦與洛杉磯的空氣之所以能夠持續改善, 其中一大重要因素就是嚴格立法、強制執行, 讓政府有強大的理據及力量去抵抗少數既得利益者的反對。

再宏觀一點看, 要政府願意以公眾利益為自身利益、從而願意去抵抗少數既得利益者的反對, 大前提是讓市民成為他的「老闆」。世上沒有不以老闆利益為依歸的打工仔, 除非你不介意今天未到下班便被「炒魷」。

要「普損」還是普選?
九月四日,這邊廂曾特首笑着說香港日日藍天,那邊廂多名港大學生會代表手持橫額,高呼要求曾特首「停止假諮詢,還我真普選」。這些大學生,一語道破了香港空氣污染的終極根源: 沒有普選, 何來藍天?